从“明镜在线”到德国媒体的中国想象：一段被折叠的叙事

2019 年 3 月，我在柏林米特区一间咖啡馆里，随手点开 Spiegel Online（明镜在线）的首页。头条是一篇关于“中国监控城市”的深度报道，配图是夜色中闪着红光的摄像头。坐在我对面的德国朋友耸耸肩：“你们真的天天被拍吗？”那一刻，我意识到，屏幕上的中国，与我在北京、上海、深圳经历的中国，仿佛处在两条平行轨道。
Spiegel Online 作为德国阅读量最高的新闻门户，一向以“调查”“批判”“不妥协”著称。它的叙事风格锋利、标题耸动、数据密集，常常让中文读者联想到“西方媒体滤镜”。但如果把滤镜简单归结为“偏见”，就错过了更复杂的层面：一家德语媒体如何在中国议题上，既满足本土读者的心理预期，又试图维持新闻专业主义？
“监控”叙事的二次创作
让我们回到那篇报道。文章引用了一份深圳交警的内部文件，声称“人脸识别已覆盖 90% 主干道”。记者没有实地验证，而是将数据直接嵌入“数字极权”框架。三个月后，我在深圳南山区打车，司机指着路口一块电子屏笑说：“你看，今天抓拍 8 个闯红灯的，全是大爷大妈。”屏幕滚动播放违规者打码照片，现场一片哄笑。这种略带戏谑的“示众”，与 Spiegel Online 笔下冰冷、恐怖的监控机器，显然是两种语境。
差异不在于事实真伪，而在于叙事权重：德国读者对“国家—个人”张力极度敏感，任何技术都可能被视为权力延伸；而中国城市语境里，摄像头首先是“治乱”工具，其次是“看热闹”素材。Spiegel Online 将前者放大到极致，后者几乎缺席，于是“被折叠的中国”出现了——读者只能看到一条单线叙事。
“新疆棉”事件中的互译困境
2021 年春天，H&M、Nike 等品牌因新疆棉声明在中国社交媒体遭遇抵制。Spiegel Online 连续三天用“经济民族主义”“战狼外交”作封面词。评论区里，德国读者用“血棉花”“强迫劳动”刷屏；而同一时间，微博热搜却是“我支持新疆棉”。
我采访了三位在汉堡读书的维吾尔族学生。他们都说，德国媒体对新疆的“单一叙事”让他们在课堂上陷入尴尬：“同学直接问我，‘你在集中营有亲戚吗？’”其中一位女生反问：“我在乌鲁木齐的家人开店、旅游、刷抖音，他们算不算被压迫？”这句反问很难出现在 Spiegel Online 的版面，因为它会稀释故事的冲突感。
编辑部里的“中国通”
去年冬天，我通过朋友介绍，拜访了 Spiegel Online 国际部的“中国条线”编辑室。二十多人的团队里，真正常驻过中国大陆的记者只有两位：一位在北京分社待了四年，另一位在上海实习过六个月。其他人依赖二手材料、视频采访、翻译团队。总编辑坦言：“我们缺人、缺时间、缺预算，但中国新闻流量大，必须做。”
于是，一个悖论出现了：流量要求“快”“狠”“尖锐”，而深度驻站需要“慢”“磨”“在地”。当资源不足以支撑后者时，报道只能依赖既定框架——“威权崛起”“人权危机”“经济威胁”。框架本身并非捏造，却像一把模板刀，把复杂现实削成易咀嚼的形状。
读者的回声室
德国读者并非被动接受。Spiegel Online 的评论区常年活跃，点赞最高的往往是“终于有人说出真相”或“西方太天真”。这种回声室效应，反过来又加固编辑部对“中国恐惧”题材的依赖。2022 年德国联邦政府推出对华战略草案，Spiegel Online 用“红绿灯联盟对华强硬”做标题，评论区一片欢呼。一位读者写道：“我们早该停止把繁荣建立在专制红利上。”这句评论被置顶 24 小时。
打破折叠的可能
当然，变化也在发生。2023 年夏天，Spiegel Online 发表了一篇题为《中国电动车为何在德国街头越来越多》的特写，作者亲赴慕尼黑车展，试驾比亚迪、蔚来，记录德国经销商如何学习中文推销。评论区罕见地出现“技术无国界”“竞争带来进步”的声音。一位读者留言：“我儿子在中国工作，他说那里不只有摄像头，还有 24 小时外卖和便宜的地铁。”这条留言被点赞 8000 次。
尾声：两个中国，还是多重现实？
离开柏林前，我再次打开 Spiegel Online。首页是一条关于中国“双减”政策的新稿，标题罕见地用了疑问句：“课外班消失后，中国孩子更快乐了吗？”点开文章，作者引用了北京家长、杭州教师、广州培训机构老板的三段自述，没有下结论，只呈现张力。
我关掉网页，想起出租车司机的玩笑、维吾尔女生的反问、编辑部的坦白、读者的撕裂。或许，“被折叠的中国”不是 Spiegel Online 一家媒体造成的，而是跨文化叙事里难以避免的缝隙。真正的问题在于：我们愿不愿意承认缝隙存在，并允许多重现实同时被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