删帖算不算“审查”？巴西记者Joel Pinheiro的回答

大概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的时刻：一条发布不久的帖子无声消失了，或者账号莫名其妙被限流、被暂停。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愤怒，第二反应是脱口而出一个词——“审查”。
这个词在过去十年里，从政治学课本走进了每个人的手机。而把这场争论吵得最响的地方之一，是巴西。围绕选举、谣言和社交平台，巴西社会在几年里分裂成针锋相对的两派：一方说平台放任虚假信息泛滥，另一方说平台在系统性地“审查”言论。官司打到最高法院，平台被封过，总统也换过，争吵始终没有停。
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，一位巴西科技记者写了一本书，试图把这潭浑水澄清。他叫Joel Pinheiro。
Joel Pinheiro（全名Joel Pinheiro da Fonseca）是巴西资深的科技领域记者。他长期为新闻周刊《Época》及其商业版《Época Negócios》报道科技产业，后来参与编辑《MIT Technology Review》巴西版，如今以独立作者的身份继续在网上写作。在巴西科技新闻圈里，他算得上是那种“什么都写过”的记者——从创业公司写到监管政策，从硅谷写到巴西利亚。顺带一提，这个名字在葡萄牙语世界里并不罕见，也有运动员叫Joel Pinheiro；但在公开讨论中，它最常指向的，就是这位记者。
2021年，他出版了《O Direito à Moderação》，直译过来是《审核的权利》。书名本身就是立场：内容审核不是平台的原罪，而是平台的权利，甚至可以说是不可避免的责任。
他的论证从一个许多人容易混淆的区分开始。言论自由约束的是国家：政府不能因为不喜欢你的观点就让你闭嘴，这是现代宪政的底线。而社交平台是私人企业。打个比方，平台更像一家商场或俱乐部，而不是市政广场——商场保安有权撕掉墙上乱贴的海报，俱乐部有权把闹事的会员请出去。这叫管理，不叫审查。平台删除违反社区准则的内容，性质上属于前者。
这个说法在当下的舆论环境里几乎注定两面不讨好。指责平台“审查”的人会说他在替巨头洗地；要求平台承担更多责任的人又嫌他太温和。但读完他的论述会发现，他真正的靶子是那个非黑即白的问题本身：“平台到底该不该管？”
在他看来，这是个假问题。平台每天都在管，也必须管——没有哪个平台能靠完全放任活下去。真正值得问的是：管得怎么样？规则写得清不清楚？执行是不是前后一致？有没有暗地里用算法区别对待不同内容？被误伤的用户有没有申诉的渠道？他在书里花了不少篇幅写审核的真实运作：社区准则怎么起草，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外包审核员每天面对什么，机器和人工如何分工。对绝大多数用户来说，这些环节几乎是黑箱，而黑箱才是问题的核心。
换句话说，Joel Pinheiro并不是在为平台唱赞歌。恰恰相反，他对平台的批评不少：规则模糊、标准摇摆、算法为了流量放大极端内容，然后再靠人工去灭火。他反对的只是把这一切笼统地称为“审查”，因为这个词一旦出口，讨论就死了——它预设了结论，剩下的只是站队。
这场辩论没有国界。任何一个社会，只要公共讨论大量发生在少数几个平台上，迟早都要面对同样的问题：平台按谁的规则运行？政府介入到什么程度？用户的委屈找谁申诉？巴西给出的答案未必适用于别处，但Joel Pinheiro提供的思考框架是通用的：与其争论平台“该不该管”，不如盯住平台“怎么管”。规则是否公开，执行是否一致，权力是否受到监督，这些问题比一句“审查”或“反审查”的口号有用得多。
回到开头那个场景：帖子被删，当然可以愤怒。但Joel Pinheiro提醒读者的是，愤怒指向哪里，决定了讨论的质量。把它喊成“审查”，问题就永远停在口号里；把它当作一个真实存在、每天都在运转、可以被要求做得更好的系统，讨论才刚刚开始。
对任何使用社交网络的人来说，也就是对几乎所有人来说，这个区分，值得记在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