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生活在一个对“安全”近乎痴迷的时代。从机场的安检、智能手机的加密、到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,社会仿佛在编织一张日益致密的防护网。然而,哲学家布拉德·埃文斯(Brad Evans)却不断引导我们看向这张网的背面:那些无法被系统捕捉的、弥漫的、渗透在日常经验中的暴力。对他而言,暴力远非一场爆炸或一次袭击那么简单;它是一种语言,一种塑造我们如何理解自身、他者以及这个世界的根本性语法。
埃文斯的工作,常常被简单地归类为“暴力研究”。但这低估了他思想的穿透力。他并非在罗列暴力的种种形态,而是在追问一个更本源的问题:暴力何以成为我们时代的“常态”? 当我们谈论恐怖主义、战争或种族冲突时,我们往往将它们视为秩序的“例外”状态,是需要被清除的“病毒”。埃文斯则指出,这种思维本身可能就是问题所在。它将暴力客体化、他者化,仿佛只要我们找到正确的“杀毒软件”,就能恢复系统的健康。但现实是,暴力早已被编织进现代政治、经济和社会结构的肌理之中。
埃文斯与哲学家娜塔莎·伦恩(Natasha Lennard)合编的文集《暴力:人类历史》(Violence: A Human History)便试图打破这种线性叙事。暴力不是人类偏离文明轨道的证据,而是文明史本身无法剥离的组成部分。从国家的诞生、领土的划定、到身份的建构,暴力既是手段,也是目的。这并非一种绝望的论断,而是一种清醒的识别。只有承认暴力内在于我们的历史和政治构造,我们才可能开始想象一种不以其为前提的共存方式。否则,我们对“和平”的追求,可能只是在用更精致、更系统化的暴力,去替换那些更显性的暴力形式。
他最引人深思的洞见之一,是关于“脆弱性”(Vulnerability) 的重新赋义。在主流话语中,“脆弱”常常与软弱、受害、需要被保护画上等号。埃文斯则主张,脆弱性应被理解为一种本体论的境况,是生命本身固有的、向世界开放的特性。我们都是脆弱的,都会受伤,都会死亡。问题不在于如何消除脆弱(那是不可能的),而在于我们如何回应它。是将他人的脆弱视为威胁,从而用暴力的高墙将自己隔绝起来?还是将其视为一种呼唤,去建立基于关怀、责任与共情的伦理关系?
在这个意义上,埃文斯的思想与当代艺术产生了深刻的共鸣。他长期与艺术家合作,因为他相信,艺术具有一种独特的能力,能够“让不可见者可见,让不可言说者被感知”。统计数据可以描述一场战争的伤亡,但无法传达创伤的质感;政治演讲可以谴责暴力,但往往重复着非人化的逻辑。而一部电影、一幅画、一首诗,却能以具身化的方式,让我们体验到暴力的撕裂感,以及幸存者身上那种顽强的生命力。艺术不是政治的装饰,而是一种至关重要的思考与感受模式,它能在理性分析止步的地方,开辟出新的理解空间。
那么,在一个暴力似乎无处不在的时代,埃文斯留给我们的,是一种怎样的行动指南?或许,它并非一份蓝图,而是一种姿态的转变:
首先,是从“安全幻象”转向“脆弱性承认”。放弃那种一劳永逸消除所有危险的幻想,转而学习如何与不确定性共存,并在此过程中锻造彼此的联结。
其次,是从“他者化暴力”转向“剖析系统性暴力”。不只是关注那些登上头条的极端事件,更要审视那些制造结构性贫困、环境剥削、种族歧视和性别压迫的常态化暴力机制。
最后,是培养一种“批判性的同情”。这意味着超越简单的善恶二分,去理解暴力产生的复杂历史与社会条件,同时绝不放弃对受害者的伦理担当和对正义的追求。
布拉德·埃文斯提醒我们,暴力不仅夺走生命,它还试图夺走我们想象另一种可能性的能力。他的工作,正是在这片被暴力语言所殖民的思想疆域上,进行艰苦的垦荒——不是为了提供一个答案,而是为了保持问题本身的开放性,为了不让我们的道德与政治词汇变得贫瘠。在这个意义上,阅读埃文斯,就是参与一场练习:练习如何去看见那些被系统性地忽视的伤痛,如何去言说那些难以言说的经验,以及,最重要的是,如何在一个充满断裂的世界里,依然坚持去编织理解的纽带。
当“暴力”成为一门语言:布拉德·埃文斯与当代生存的脆弱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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