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离真正适应洪水，还有多远？

2024年入汛以来，南方多省区连续发布暴雨红色预警，社交平台上随手一刷，就能看到各地的汛情画面：临街小吃店的卷闸门被漫到半腰的洪水顶得变了形，居民扛着打包好的行李坐橡皮艇穿过小区主干道，南方早稻主产区的田地里，刚抽穗的稻株只剩个尖露在浑黄的水面上。评论区里最多的一句感慨是：怎么感觉现在洪水越来越常见了？
放在三四十年前，多数人对洪水的认知还是“百年一遇”的极端灾害，可能一辈子都碰不上一次。但应急管理部的公开数据显示，近十年我国平均每年有27个省份遭受洪涝灾害，极端强降水的发生频次比上世纪后半叶高出近三成，过去被当作“小概率事件”的大洪水，正在变成需要年年防备的常态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我们应对洪水的思路都是“堵”：建国后几十年间，我们修建了八万多座水库、累计几十万公里的堤防，想方设法把水束缚在河道里，不让它淹到居民区和耕地。这套思路在很长时间里发挥了巨大作用，保护了数亿人的生命财产安全，但慢慢也暴露出了局限：河道被不断束窄，原本承担蓄洪功能的湖泊、湿地被围垦开发成了住宅、产业园和耕地，洪水来了没有地方可去，就只能漫过堤坝冲进城市；很多城市的排水系统还是按照“一年一遇”甚至更低的标准修建，碰上现在小时降雨量破百毫米的极端暴雨，根本来不及排水，“城市看海”成了汛期的固定景观。
最近这些年，我们的应对思路正在慢慢转变：不再喊“人定胜天”的口号，反而开始提“给洪水留空间”。江西鄱阳湖周边推进的退圩还湖工程，把过去几十年围起来种地的湖面还给自然，洪水来的时候就让它在这些划定的区域蓄着，不会威胁到下游人口密集的城市；越来越多的新建小区要求配建下沉式绿地、雨水收集池，下雨的时候先把水存下来，慢慢渗进地下或者错峰排入管网，不会一下子挤垮排水系统；短临降水预警现在已经可以精确到乡镇一级，提前1到3个小时通知危险区域的群众转移，最近五年我国洪涝灾害的伤亡人数，比十几年前下降了80%以上，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进步。
但我们离真正适应洪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很多老城区的地下管网改造还没完成，低洼地段一到汛期就内涝的问题始终没有根治；不少中小河流的堤防标准还很低，碰上量级稍大的洪水就容易出现险情；普通群众的防灾意识依然不足，不少人收到预警通知总觉得“洪水离我远着呢”，等到水漫到家门口才着急转移，平白增加了风险。更不用提灾后保障的短板：不少开小店的个体户碰上一次洪水，损失动辄几万十几万，多数时候只能自己承担，相关的灾害保险普及度还非常低；农户的作物被淹后，理赔流程繁琐、赔付金额不足的问题，也还没有得到普遍解决。
我们总习惯说“抗击洪水”“战胜汛情”，好像洪水是个需要被打倒的敌人。但实际上，洪水本来就是地球水循环的自然组成部分，只要有降水存在，就永远不可能彻底“消灭”洪水。我们要做的从来不是和它硬碰硬，而是学会和它共处。这件事从来不是只有水利部门、应急部门的责任：你我多走两步把垃圾扔进垃圾桶，别丢到雨水篦子里堵了排水口；开发商建小区的时候别为了多盖两栋楼，占了规划的蓄洪绿地；地方政府做城市规划的时候别总盯着填湖造地的短期收益，多给洪水留一点空间，就是给我们自己多留一点安全的余地。毕竟比起等洪水来了再动员人力抢险，提前把准备做在前面，才是最实在的应对。